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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24 祭殇事实上,死和生一样,都是值得笑对的——如果眼泪是一种表情,那么笑容也同样可以是一种宣泄。
听说爷爷过世的时候,我竟然是完全冷静的。癌症是消耗人的,它慢慢吞噬着病患本身,也同样折磨着病患身边所有的人——为一个还活着的人想象那些可能突如其来的后事,从来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无论愿不愿意承认,实际上我已经无数次排演着失去亲人的伤心,或许应该痛哭流涕,或许应该撕彻心扉,有太多的或许,只是没有人知道到底什么样的表情才在这个场合最合适:那么就如同所有人一样,我也只能随着自己最真实的心去表演最真实的情。
假如一个人真的可以在离开时毫无痛苦,那么,这大抵是其一生最大的功德和幸福了——它所值得的也绝不该是一汪无边无尽的眼泪,而合该是一个心领神会的笑容。
我的眼框是干的,或许一阵酸楚过,然后很快就消失了;我的记忆是模糊的,空白里闪过的零碎画面,也都终究要定格在笑容里:是爷爷抱着我在院子里散步的笑容,是爷爷带着我参加酒席是看我初尝酒香的笑容,是爷爷领着我旅游拍照时舒心的笑容,是爷爷看着我第一次领回女孩子时安慰的笑容……在这成长的一路上,爷孙之间争过,闹过,打过,但就像那些能保留下的老照片一样,定格的,都是笑容。
也许我不是真的冷静到如斯,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反反复复想写下什么,手稿撕了一篇又一篇,电脑里打下的字,更是删除得不计其数——我一直在避免回忆什么,在保持一种笑容,一种我觉得我体会到的解脱所该得到的敬意。当我开始要回忆时,眼角便随即带着浅浅混浊的眼泪,我知道我的眼泪是真的,同样,我的笑容也是真的。
大概是我和爷爷的脾气太像,便注定是一个解不开的对立:我和他对于共产主义的信仰或许不径相同,但是对于神的信仰,一定不同。我不可能说服一个专一的布尔什维克相信轮回,就像我不可能不下意识地相信轮回一样。我在用我的笑容坚定我的信仰,离开是一种解脱,一种真正的离苦得乐。
我不知道爷爷在最后一刻看见了什么,人们说在弥留之际的人可以见得神迹——我想他真的看见了——他是一个值得见识神迹的人。他读过书,织就得一手好文章;他当过官,辛苦得一辈子两袖清风;他生了病,却也不曾骚扰过任何人——他做了一辈子人,做得洁身自好,刚直不阿。我已经不记得爷爷是不是教过我做人的道理,要么是我健忘了,要么就是他真的没有说教过。中国固有“身师”和“言师”之别,他便是真正的“身师”,虽不曾说过,却一直在身体力行。我所学到的东西,是潜移默化的,很深。
我终究还是没能送爷爷最后这一程,留学,从根上就是一个注定要付出太多的决定。他安然地让我走了,如今,我也只能送他一个安然的笑容。
其实人生不是老酒,而是一杯新茶——有初时舒展的娇艳,有中道深沉的醇美,最终,会变得越来越淡,便自然而然释出了尾声恬静的安详。这无关我把生看得多淡,或者把死看得多开,只是人终须要走过这一个轮回,既然如此,唯愿天国里只存笑容。
二零零八年八月二十四日夜 于多伦多 Comments (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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