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22
南京初秋的气候,依旧带着几分热气,草木低伏,空气里弥散着挥之不去的湿闷气息。午后的小区里,是沉寂,一点儿嘈杂的声音也没有。我还是那样懒散地坐在书房里,漫不经心地翻看着手边的报纸。这个原本会静得有些寂寞的下午,却被一阵清脆而有节奏的竹板声驱散开去。
对于我们生在八零年的这一代人来说,这是一个已经模糊得要埋葬在记忆深处的声音:还记得小时候,家后是一条青砖小路,沿路两边是高墙,小窗和窄门。窄门偶尔会开着,老人们就这样面对面,靠着自家半开的门板,闲扯家常。就是这样的巷弄里,时时弥漫着一股自家糖蒜头的味道;也就是这样的巷弄里,常常传来各种吆喝叫卖的活力——而竹板声带来的,通常是卖酒酿的小车。沿街的人家总是会打开门,招呼一声,然后便端着小盆小碗,小跑着去打上一份酒酿……
这是片段的记忆,于是我便也循着这记忆的情节,从窗户里探出头:楼下是一个黑瘦的男人,骑着一辆老式的二八自行车,车后架着一口大铝锅。那男人便一只脚支在地上,一手扶着车把,又捏着一块竹板,另一只手拿着一节小棍,就这么有节奏地敲着。我猜想这就是卖酒酿的,便隔着楼层招呼他等等——临时又找不到合适的碗,也就空着两只手下去了。
所幸,面前这个瘦黑男人的确是卖酒酿的,而且又和我记忆里的那些卖酒酿的几乎完全一样。我要了几块钱的,他便翻下车,从锅边挂着的袋子里摸出一只塑料袋,抖落开,打开大铝锅的锅盖,就看见一只勺柄上挂着铁丝的圆汤勺斜钩在锅延儿上。锅里是一整块手工的酒酿,白得有些发亮,四边和中间的圆孔里,浸着微微发黄的酒汤。扑鼻而来的,就是酒酿熟悉的味道,微微的酸,淡淡的甜,清清的香。男人熟练地操起圆勺,挖了一块酒酿放进撑好的袋子里,又盛了一勺米酒进去,麻利地把勺子朝锅边一挂,盖上锅盖,把袋子放在锅盖上,打了一个结,交给我。他接过钱,四处张望了一番,确定没有人再想要买酒酿,便骑车离开了。
我还是喜欢空口吃酒酿的,这么多年也没有变过。于是回到家,赶紧把酒酿换盛到小碗里——酒酿和空气的一次彻底的接触,散发出一股十足的酸香气味。尝了一口,自家手工做的酒酿,虽然说不上细腻润滑,捎带着还能嚼到半生的糯米碎粒,却就是那么一点儿香,那么一点儿酸,那么一点儿甜,统统是往昔可以回忆起来的味道。
小时候,奶奶也会做一些酒酿——她不算是一个会做家务的女人,所以做起这些偶尔为之的小食来就难免有些手忙脚乱——只是模糊地还能回想起来,她会把一些早一天就泡好的糯米煮熟,然后小心洗掉熟糯米上粘稠的米浆,再找一只搪瓷的大锅,就这么铺一层糯米,铺一层碾碎的酒药,然后再铺上一层糯米,如此往复。最后还要拿东西把铺好的糯米压实,再撒上些酒药和温水,在紧实的米饭中间还要挖一个一元硬币大小的孔,就可以封上盖子,包着棉被放在屋子的某个角落里了。这么一放,就是两三天。直到打开盖子,看见那些白得发亮的酒酿浸在微黄的米酒汤里:酒味并不那么重,只有清淡的香;家里的手艺自然不是那么精巧,发酵的拿捏微微有些偏差,吃在嘴里,便是一些些掩不去的酸;也不知道是酒药里本就添加的糖,还是粮食发酵后的变化,舌尖的敏感能带来一丝丝的甜。就是这种家庭手工的味道,不精致,不单纯,却难以复制,在所有过往的时间里,回味悠长。
其实,现代人大多过着这样一种生活:打开冰箱喝的是瓶装水,上街买的是罐装饮料,生活忙碌的时候吃些方便食品,闲来上网看电视也多半在浏览那些快餐新闻。或许人们不在意,当大工业化的齿轮在日常生活里肆意留下难以抹拭的痕迹后,我们倒更像是欣然接纳了。我也不会例外,常常是靠在沙发上,看着有一出没一出的肥皂剧,嚼着小包装的零食,或者喝着加工了的果汁饮料,想写东西时一定会借助键盘……直到有一天,我才发现自己已经忘记了如何用钢笔写稿,如何沉心地读一本书刊,更是如何让自己的舌头从那些已经模板化的食品味道中抽身——如今,人们大多也会偶尔如我这般,生出类似的恐惧来——哪怕只是因为这小小的手工酒酿,而带来的昙花一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