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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2日 记忆南京人多少都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本地人很少去切实关心自己家乡的风土,无论是驰名遐迩的景点,或者榜上有名的小吃,若不是为了招待远道而来的朋友,自己大概是鲜少有心情去好好经历一番的。那种“即便今天不看,明天也不会错过”的念头,倒着实是害了不少人。
无可否认,我对南京的记忆,也是在我离开以后,才慢慢生成的。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零零碎碎转过几个值得称道的地方,然后慢慢沉淀,或许忘记了大半,然后能剩下的,就成了这“记忆南京”。
“南京,是一座悲伤的城市”——无数南京人已经习以为常地用这句话来向外地人介绍着这个历经千年的古城。越王的高耸城池,吴宫的幽丽花草,东晋的衣冠古丘,大明的太祖皇陵,以至于后来的太平天国的风起云涌和国民政府的兴衰起伏,南京,这座背负了太多的城市,即便是那一块斑驳的城砖,一影轻逸的梧桐,每一个不经意之间,都是不能承受的重。
我见过鬼脸城,还有那本该绵延相连三十余公里,突兀着万余垛口的明城墙——这座城,便一下穿越了所有的时空变迁,扎扎实实地描画着大明王朝二十一年的所有付出。建造这样一座城,是一个无名的壮举,除了那城砖上早已难以辨认的铭文,谁也无法想象这四五丈高的城垣到底染尽了多少血汗辛酸。当站在中华门城头,亲手触及那湿润又粗糙的砖石时,如同“古月照今人”一般的苍凉感,便不由地侵蚀着这城楼下正在喧嚣的现代都市的一切。就如同那藏兵洞里时刻散发出的淡淡湿漉的味道,或许正是见证过太多,才让这座城,变得如此多愁善感。
中华门正对的长干桥,不知道已然经历了多少次的修缮,这桥上曾经的官轿大马,如今的汽车摩托,也早已不在乎什么光阴流转,百折千徊了。我曾一直有一个幻觉,一个我从桥的这一头走过,下桥时,便会来到一个未知的年代的幻觉。即便年少轻狂不再,只是即便今天从这门楼下看去,依旧难免这种不着边际的幻想——同样,南京是一个受得起这种幻想的城,她有她的底蕴,来满足我无限的好奇。
长干桥下是十里秦淮的一端,我见过秦淮河的源头,辽阔的石臼湖,只是自然之美,单凭那景,是叫人心旷神怡的。而秦淮真正的美,却在于她的百变,尤其是到了南京这一路,实在是给了千古文人无数的谈资。是那一曲《玉树后庭花》,让这夜游秦淮的杜牧怅然地低吟着“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是那来燕桥侧一株矮草斜花,便引得着刘禹锡一叹“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秦淮河,夫子庙,如今的南京故地再也不是过去文人骚客歌赋吟诵煮茶啖酒的所在,也就再找不到昔日莺歌燕舞金脂玉粉的酒色声光。乌衣巷留下的仅仅是一个蓝底白字的街牌,再也看见什么达官贵人的迎来送往。南京这座城,在历史的岁月里,似乎是迷失了自己,然后慢慢沉寂下来,在久违的平凡里,摸索着失去的东西。
从我有记忆开始,秦淮河畔的夫子庙,除了那供奉先师的文庙,和门庭森严的贡院,清一色的,是尽显飞檐峭壁的明清建筑。无论是年年岁岁的元宵灯会,或者雅兴突来的游船夜泊,映衬下的那一幕幕“青砖小瓦马头墙,回廊挂落小格窗”都是这千年水曲留下的无数唏嘘。秦淮河就像这古老的南京城,被附会了太多原本不必相干的力。钟山龙蟠,石头虎踞,这江南形胜的四百年间,引来了中国历史上的四十九任大小帝王。当秦淮流水被划归南京城区的那一刻,她既是完善了这都城的民居功能,也被天下人另眼相看,成了历代皇朝兴替的指南。无论是尘世间熙熙闹闹,又或者百业萧条,秦淮无语,她和南京城一起,用“静”看待这世代轮回。
如果说秦淮河水给了南京历史的涤荡,那么南京有一条路,足够给这个城市带来英雄的回想。中山路,这条十二公里的柏油马路,贯穿这个城市,从长江一岸,连接着中山门外的中山陵。悬铃木之所以成为南京特有的行道树,也正是由此而来。不可否认,我曾厌恶那每到深秋就开始纷纷落落的梧桐絮,只是到了离开多年,我反倒开始怀念那只有南京才会有的秋色。无论是什么人来到南京,我都乐意带他们去一趟中山陵,首先印入眼帘的,便是那道边茂密成荫的梧桐影——我去过不少城市,也只有南京,能教人有这种盎然生机的自豪。或许到了初夏,这里会是最好的去处,天不会很热,有着耀眼的阳光,走在浓密林荫下,便是一种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惬意。
中山陵的景是重叠了时间和历史的。从梅花山下东吴大帝的孙陵岗,到“治隆唐宋”的明孝陵,皆是一时人龙的君王,静静地留守着这片故土。朱元璋的孝陵,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座石甬道截直取弯的皇陵。从棂星门折向东北,神道呈着天罡北斗的形状,小心地绕开了孙权墓。或者是真的和曹操一样,敬重孙仲谋是条好汉;又或者是为了“远朝近案,前有照后有靠”的风水格局,朱元璋留下了梅花山下的孙陵,也留下南京古城的过往。
如今怕是因为见过了大世面,那儿时看来宽广的孝陵神道,如今也不过如此了。只是那道旁十二对神兽石雕,依旧亲切得很。恐怖不单单是我,南京城里长大的孩子,都会在人生的什么阶段,与这里的石马石象獬豸骆驼亲密接触过。这就是南京,身着铠甲蟒袍的文臣武将,和身后漫山的斗妍的梅花,都曾印记在南京人可能已经遗忘的生活里。
中山先生的墓算的上是最辉煌的,即便它没有孝陵那样耗时长久,但是近代科技所扮演的角色,使得这警世钟一般的杰作,历经风霜战火,依旧傲然。从入口处花岗岩石牌坊上先生手书的“博爱”,到祭堂拱门上的“三民主义”,这座由汉白玉石和碧蓝琉璃瓦构建的殿堂,被簇拥在紫金山郁郁葱葱的山林间,庄严得很。或许是后人受了大周女皇武则天的影响,中山陵的碑亭里,也立着一块没有碑文的石碑。若是说有什么不同,那女皇的块无字碑是为了千秋功过后人评说,到如今却是“无字碑头镌满字,谁人能识古坤元”;先生的这块碑,却合该是要把一部沉沦的大国从封建泥潭里步出的历史写上,而这一块碑,又岂容得下……
中山先生这样评价南京:“南京为中国的古都,其位置乃在于美善之地区,其地有高山有深水有平原,此三种天工钟毓一处,在世界中之大都市,诚难觅如此佳境也。”
南京便是这样的一座城:她开启过春秋战国的血雨腥风,她目睹过千古帝王的兴荣荒败,她致力过民族振兴的波澜起伏,她隐忍过外强凌辱的无辜牺牲,她也正经历着世界变迁的自立更新……
南京,是一座悲伤的城市——她经历着和其他一切城市一样的现在和将来,却承载着独一无二的过往风霜;她的悲伤,便是由这些厚重开始——也就铸了这坚毅的英雄之城。
记忆,南京。
以下关于 记忆南京 的图片,由Perfect-PP友情提供,特此感谢!!
9月14日 从善雨,已经下了一整天;茶,也随着续了一杯又一杯。
如同其他的一切,码字是一种完全情绪化的东西。自从上一篇文字之后,我便开始堕落在情绪的五里雾中,寻不得方向。我开始挥霍自己的文字,变得毫不吝惜,眼看着写出来的东西,被反复删掉,一次又一次。
从三个月前就开始写下开篇的笔记,原本要打算记录我都留在渥太华那不再青春的四年青春,可是偏偏无法再继续——我借着酒精催化写下勉强满意的引子,其后,酒精也不能启发任何感悟了,所有的念头都凝固混淆在一起,然后分不开,理不清的头绪,所谓的纪念,也就成了不可言传的片刻激动。
来到大城市,对我而言,只是叫我有了一个比较,一个让我更怀念小地方的比较。我开始相信所谓心灵上的距离是由于生理上的距离才产生的——当环境变得太过拥挤,人心就开始浮躁起来。这个匆匆而过的城市,总是缺少了一些细微的什么,不可名状,而又叫人心心念念不能释怀。
其实人可以变得很容易满足。虽然不可能做到契珂夫所说的那样——被桦木棒子打了,却要万分庆幸不是被狼牙棒子袭击——只是当我们拥有的可能太多时,最简单的实现,往往变得珍贵。当朋友因为踏踏实实说了一通中文而倍感舒畅时,这的确触动了我。或许是我们赶上了一个好时候,于是顺理成章,我们所预备拥有的,已经拥有的,和正在拥有的都变得太多太多,多到不能承受,多到不以为然,这是一种快乐,无可厚非,只是也因此,我们的生活变得草率了。
埃及人相信金字塔是他们在死后通往天国的唯一通途,而天国的门口,除了称心的“真理羽毛”,还有两个必须回答问题:一个是“你得到了真正的快乐了吗?”另一个类似:“你给予别人真正的快乐了吗?”正是这两个问题,或许埃及人的金字塔里困顿了无数不能往生的灵魂——而我们,此时此刻,或许已经把自己的灵魂,困顿在我们自己的躯壳内,无所适从。
我继续坐在电脑前面,眼巴巴地看着光标在闪动,而忽然写不出一个字来。或许我就是这样,想到得太多,而不能成言,贪婪的心不允许舍下任何一个念头,无论是否重要,于是便找不到最简短明了的言辞去造句。我还是不能体会那种因为舍弃而得到简单的快乐。我也同样被困住了,只可惜,我的身,不如金字塔那么庞大。
我对于迟迟不写新文字的理由是找不到该有的情绪——人们说应该是一种从善的心。善是一个极端抽象的概念,一如“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于是善的本意,便回归到“无”,一种不刻意追求的心情。随心所欲地胡乱拼凑文字,也是一种难得的惬意,不受拘束,也无须为看客着想太多。
雨,依然在下,越落越急,我还是钟意这种听雨的情绪,在一种烦躁和安宁的界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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