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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26日

南墙春色

 
从阳台望下去,隔壁人家屋顶上的积雪渐渐融尽。大概是往年积上了尘土的角落,竟是泛着一丝丝的绿意。我一向是喜欢加拿大这般的时节,冰雪渐消时,草色像是瞬间爆发地一样,绽露出来。地,便一下脱去白装,春意盎然起来——这是一种直白的美,具有强大的冲击力。铺天盖地而来,就在那一刻间,演绎着冬春交替的戏码。
 
江南和这里,却是无比的差别。我从那个腼腆的地方来,又目睹着这样奔放的四季。就好比戏剧一样,竟是在反差中寻得那种期待的美。
 
儿时家住的那个院子,三面是高高的夯土围墙,一面是一座小山。
 
所谓的山,不过是一座旧弃的防空洞,沿着坍塌的一节洞墙,便就有了上山的小路。而山上,自然别是一番生机勃勃的样子,年复一年的是那些不知名姓的花花草草默默无闻地经历着一季季秋去春来。如今若偏要问我那些山上的景致,我倒也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了,只是这山头就是这样异常清晰地伴随着那段模模糊糊的孩童记忆。站在这小山上,可以看见两个相隔的院落里同样稀松平常的居家生活:谁家的爸爸妈妈又去上班了,谁家的孩子又哭哭闹闹了,谁家的小阿姨又忙得手足无措了,谁家的被褥上又被尿了地图了,谁家的阿猫阿狗又走失了……其实一切都是这么如期而至,不用琢磨,恬淡得很。以至后来学《桃花源记》时的那段“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脑子里实在勾勒不出那种“阡陌交通,鸡犬相闻”的景象时,自然地,那山头上所见的平常人家,就成了最好的映照。
 
东、北两侧围墙已经被后来建上的群房掩得差不多了,只有大门开在的南墙,还带着一些些古旧的味道。青黄色的土坯,沉重又厚实的铁门,门头上是青瓦层层相叠的雨檐,落雨时,就夹带着苔藓的青涩味道。那时候的人大概还有些夜不闭户的美德,墙头就是墙头,纯粹得很,没有那些破碎的玻璃瓶或是三角钉。
 
南京是不怎么下雪的。一年到头也就那么几场大大小小的雪,不多久就会化得稀里哗啦。院子里有一口荒废的井,说是怕孩子掉下去,于是在井的中间卡上了一个橡胶轮胎。其实枯井是可以有很多故事的,只是那时候没人动过那些心思罢了。井底大概是终年见不得阳光,于是每次稍许湿润后,总会溅起一股潮闷的气味。雪化时,更是明显的很。
 
记得冬天过去,山上积雪结冰的地方,就会沿着防空洞突兀出来的青石板缓缓滴着水。井口半化的冰面,在阳光下反射得透亮,井底湿热的空气被春日阳光照得急速扩张开去,弥漫的到处都是。最是那墙头的颜色,叫人赏心悦目:一棵草籽在土墙上扎了根,过了一个蓄养的冬,饮过新化的雪水,顺着风,朝着清寒里的阳光渐渐舒展开来。
 
那是一种独特的颜色,黄墙、青草、白雪、红日,我想不到什么样的艺术大家可以调配出这样的色彩。或许是没有的。而这也不再只是一种不能矫作的颜色,更是一种江南羞答答的春日之美,一点点,慢慢露出头角来。
 

                                                                                                                            琉璃印

2月8日

元宵时节

 
又是一年元宵佳节,又该是一个家家上灯的季候了。
 
朋友发来的照片里,是秦淮河畔又一年灯会的场面,热闹得很,花花绿绿,实在有些叫人心生向往了。据说如今孔明灯卖得很火,只是在地球的这半边,看不见那种景致,也就只能在别人的口述里,慢慢想象好了。
 
说起来,不管是往天上放孔明灯,亦或者在河水里流花灯,都是太过风雅的事情。除了在电视和小说里见过那些桥段之外,怕很少在这寻常日子里能眼见到了。过去学校里倒是还会有些什么猜灯谜之类的余兴节目,到如今,恐怕连这校园也载不下这份雅致了。
 
曾经花了半个月时间读完一本叫做《扬州食话》的书。说的是食物,夹杂着各种各类或者相关或者附会的故事,倒也颇有别样的风味。那本书里,倒是郑重其事地列过一个标题——“上灯圆子,下灯面”——说的是淮阳地区春节的习俗:十五上灯的时候要吃元宵,到了十八下灯便要吃面条。出来这些年,灯是早就没曾见过了,不过元宵和面条,在这两天里,还是会备上的。原本有心情的时候,也会弄些豆沙、糯米粉,照猫画虎地做上一些。现在大概是浮躁了,也没什么性子慢慢和面,也就买些不怎么入得了口的现成品,权当作聊表一份心意罢了。
 
反复翻看着那些灯会的照片,熙熙攘攘的人群,只是在这些留下瞬间的照片里,人们都很难找到过往那一刻的自己。就像我对秦淮河的感情,也是非要到走了这么久以后,才能慢慢体会到的。于是每每回去,都要去转一下,吃一口道地的小吃,看看这街面上的风物。街边上那卖着冰糖葫芦的商贩还在,却再没看见那些举着红艳艳的糖葫芦骑在父亲肩头的孩子;小铺里卖风车的手艺人还在,却看不见一手抓着风车一手拖着母亲小跑的娃娃。当初那些“骑父为马,望子成龙”的和乐,在今天的秦淮河岸,少见了。
 
近来觉得自己老了许多,开始会时不时回忆那些早就成了过往的东西——高高的砖墙,青砖小路,老旧自行车经过时,除了铃铛还有那车筐颠颠簸簸的动静。小时候到了过元宵,自然是最热闹的。家家户户都看见孩子们牵着新买的兔子灯,沿着坑坑洼洼的小路嬉笑而过。灯下轮子的设计也是动了心思的,加了一块小竹板儿,于是每每转动时,都是轻轻击在轮轴上,“啪啪”地响。荷花灯也是必不可少的玩艺儿,一条长长的竹签,挂着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花朵,铁丝和彩色皱纹纸箍出来的花瓣,在蜡烛嬴弱的摇光里,倒也不显失真。还有那些青蛙灯、莲藕灯,虽不是什么主流,却也是少不了的点缀。
 
南方的老旧街道,总有一种特别的味道。尤其是到了冬季,沿街的人家打开封存了许久的腌菜坛子,这街面上,就完完全全都是生活的味道了。糖蒜,雪里蕻,大头菜,交杂在一起,有点甜,有点鲜,又有点酸。其实这些味道在我回想起来的时候,依然流于鼻尖的触觉。那份旧街的情绪,也不再是那些必然要亲手触摸才能再感觉到的东西——多半的,都已经随着这多少年的生活岁月,流进骨子里了。
 
到后来搬去了似乎高档一些的小区,再后来就直接坐着飞机跨了整个太平洋,那些古早的东西留在了身后,更多的人,已经忘记还要去把它们拾起。元宵成了应景,灯谜成了作弄文化人的把戏,街道边上干净的除了电线杆什么也不剩,花灯也只能在图片里回忆那些手牵手逛街巷的道具。就像我辛辛苦苦从超市里淘来的小菜,也是卫生到已经没有了该有的味道。
 
大概不是我老了。大概是这个周遭老了。那些简单的欢愉都衰退去,只有一些高不可攀的不知所谓。我怀着那颗心,却只能回忆——更准确一些,是只能缅怀。
 
这个季节,是上灯的时候,就算没有灯下精巧的灯谜,着手包上一两颗元宵,也是一份难得的情怀了。
 

                                                                                                                         琉璃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