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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cember 30

    渥京笔记 (一)

    在渥太华四年,其间写过三四篇笔记,为了各种各样的缘由。而从第一天落到这个小城,就一直在捉摸什么时候也要为她写一篇笔记——是到走的时候,这种感觉便更加明显了——如果说我曾为我身边那些擦肩而过的人事不吝啬地付诸了万余字,这个一直在我身边四年的小城,便更值得如此了。

    我一直在偷懒,找一些“尚不到时候”之类的借口,于是到了今天,已经到多伦多后四个月的关口,就再也没有什么理由了。和所有写故事的人一样,要把记忆里的东西化在纸上,总是选择忘却些什么,保留下什么。于是翻出早就准备好的名字,开始着笔:《渥京笔记》。

     

    渥太华

             夏季渥太华,天总是很晴。郁金香的花季已经过去了,地上艳丽的颜色成了照片里的点点滴滴,而这天空,还是晴的湛蓝。云,拉出了若有似无的线条,以至于让我曾经很是感叹这似水流云的美。

             和多伦多大不同,这个宁静的小城,鲜少看见飞机在顶上划过,而机翼带出的那条条气流,更是能延伸到无穷。于是每每在路上不经意地仰头看见渐渐消失在云层里的机影,多少是会心生感慨的。

             那时候有朋友生病,在这里待了不到一个礼拜,便决定收拾行李回国休养了。那时候看见的飞机,就不再仅仅是承载旅人思想情感的工具,而是带着如同起飞降落一般的情感落差,和不得不说的异乡客的忧伤。从当初单纯的科技进步,到后来不可避免的言词附会,飞机已经带着太多它原本无须担心的那些是是非非。而我读来那过去洋洋洒洒的万余字的笔记,竟纸纸都是身若飘萍的味道,还有那每一次都会说及的飞机起落。难免有些自怜起来——尽管自知嚼来毫无味道。

             我们总是要承认的:人是一种很随意的动物,确切地说,相较于其他物种,人,是可以很随便的。即便常把“乡土难离”挂在嘴上,可是真正被问起关于乡土的定义时,往往又不知从何说起。其实哪里都可以是乡土,哪里都可以难离,文绉绉的说起来,“埋骨何须桑梓地,人间处处是青山”。换句话说,任何地方都是可以离得开的,人,生下来就是没有根的。

             我一直在想一个可以被量化的标准,一个准确的时间:人到底要在一个地方呆上多久,才会产生一种不舍的情感?这是没有放诸四海而皆准的定义的,每一个人都在寻找。但是有一点大概是真的,无论任何情感,都是只有在最后一刻,才变得实在起来,比如离情。

             渥太华是个很特别的地方,它的特别和物质无关,于是也就自然会因人而异。旁人的事情我是不知道的。单就我来说,这小小的城市总是附加了许多由个人情感而牵动喜恶,实在无辜得很。而这一次我真正乘飞机离开时,也不再是从那个曾几熟悉的渥太华机场;从飞机机窗里望下去,是片片高楼、繁华喧嚣的多伦多。走出来,也许才能看得见,于是当我动笔时,四年间沉淀的,淘汰的,死去的,活下的记忆,都可以变得平和了很多。

             笔触停顿的时候,深深地喝了一口酒,入口尽是辛涩。就算知道酒精伤脑,知道其实灵感这东西和酒精扯不上一丝关联,但还是免不了。这种无关要紧的搭配,少了,倒也不是滋味了。酒精是会挥发的,会催动潜在最不自觉的情绪,而后又随着酒气的翻涌,一并发泄出来。对于说故事的人,酒精的功勋,还是显著的。

             坐在飞机上写东西,总是有些不自在。大概是那空间太过拥挤,一种压迫感由外向内,又由内而外。激烈的气流在机身上呼啸而过时发出的动静,哪怕在这重重铁皮包裹中,还是能听得分明。小,这个空间太小。

             实际上,渥太华也就像这机舱一般,小得紧。那些反反复复的人和事,不管怎么逃避,还是反反复复地出现在身边,不管是不是真的偶然,却都是这样,反反复复。无聊时翻出护照和回程机票——820号,多伦多——和四年前一样的抵达时间,和四年前一样的抵达地点。有时候很多事情就是这样,如同一场编排的剧幕,安排好的事情,又是这样,反反复复。巧合,总是能引来不少的题外话。

     

    乱语

    我把以上的那段文字束之高阁了很久,多少次觉得该下笔写些什么,却又不知所云。纸篓里多少揉成一团的草稿,是记忆里道不清的迷雾。

    三天前我从渥太华回来。这是我辗转到多伦多后第二次回去。当旅店的人闲聊时问起我到这里的目的,我竟然很自然地说,旅游。我在过去的四年并没有好好看清过这个小城;而离开后的回顾,作为一个外人,便有了这种评头论足的心情了。

    我说,做什么时候都是讲究心情的——朋友说,我终究是入不了禅宗的。

     

    其实,没有心情,也是一种心情

             世界很小。而实际上,世界比我们能想象得更小。圣诞旅途中短暂的逗留,餐厅里的一餐茶点,竟也能擦肩而过那些几近忘却的人。

             在渥太华第一年的记忆就是这样硬生生被拎了出来——这种回忆的方式是很不友善的——人是一种需要适应过程的动物。

             那合该是怎么样的第一年:

             当拎着两只皮箱陌生地站在新房东的门口;当习以为常的熙攘闹街景一下变得冷清又疏远;当与人沟通时才发现原来语言竟是一时无法逾越的障碍;当夏夜的风寒也忽然觉得格外凄冷……我不曾出过远门,而第一次出来,便要这样远渡重洋,这似乎是一种讽刺——就像我不学英语,因为我以为我这一生都可以避开它而不被强求用到——到头来,也只是“以为”罢了。总有太多的事情是在我们的意料之外,而发生,却是必然,于是很多遭遇就成了考验,考验着一份心境。

             某次听朋友说初来乍到时,曾半夜里躲在被子里偷偷哭泣。我想这大概不是一般人可以体会的,有一种孤单是不能言表的,无论有多少身外的乐子,那些,都不关要紧。有人听说朋友的这段话,便开始窃笑;而我,笑不出来。那时的自己,虽说不上落泪,一阵心酸还是难免的。我有一种无聊的自尊:吝啬自己的眼泪。而如今想来,是可笑又可悲的——其实发泄,并不伤及所谓的自尊。

             走过四年,看来自己的生活真是极其简单的。大部分时间不过书卷为伴,直到毕业时的那份荣誉倒又觉得无法弥补那些失去的作乐机会。人是贪心的,我也贪心,好在,我还是人。

             而一个人的改变,却也无需四年那么漫长。不曾出过校门,不曾经历人情是非,这些足以让人天真的条件,是可以在转眼间就全部勾划掉的。很多年前,看过蒙田的《多少回我成非我》,那时的那种感叹一度不能体会。而不知道何时,我站在镜前,兀突地也开始感慨道:“多少回,我是真我?!”我也怨恨过一个人,后来我觉得我成熟了,于是开始感谢这个人,因为我觉得是这其间的一切才叫我走进这个真实的世界。而事到如今,我又开始抱怨起这个人——这不是我要的成熟,又或者,我根本不曾追求过什么成熟的美名。这一切的周折波动,也只不过是一份心情的起起落落,是一次次“多少会我成非我”的无奈下的副产品。

             那第一个年头里,我认识了两个可以完全和我毫无交集的男人,只是因为一个女人。而渥太华就真的是那么小,无论是在学校或是在饭店,无论是早上八、九点钟还是半夜十一、二点,总是如此隔三差五地会碰见这两个人——即使我再也未曾见过那女人。有时候这个城市会叫人埋怨太小,同时又难免感叹原来也可以大得这般恰如其分。其实过去的事情本该就这样过去,留下任何痕迹都是多余,就像朋友告诫我的“适可而止,不须回头”。我便以为我可以一直忽略——忽略那些人,忽略那些事,也忽略那一年。直到他们出现在我同一期的毕业典礼上,不知道如何开始的一段寒暄,其实没有人在意或者提及那段过去的颠三倒四,路人终究是路人,不会因为什么插曲而能够粉墨登场在自己的舞台上,所以那一刻是可以毫无芥蒂的——无所谓可以去忽略什么,这一切也都只是在乎心情,一段早就过期的心情。

                                                             琉璃印

     

     

    December 06

    那些城市

     

    实际上是我动心了。

    所有的宗教信仰和我能不能做一个脱出凡尘的人实际上没有什么太多关系的。

    对于教义我只是会思考,而在此之前或之后,我还是普通的人:我对财富动心了,我对尊荣动心了,我对美色动心了,我对珍馐动心了。

    自从到了这个城市,就似乎变得多话了。每一个角落都可以找到些什么谈资,而对于那些我曾经都留过的城市之间的评头论足,是最常见的。

    难得在夫子庙驻足,也仿效旧时文人雅客夜泊秦淮,虽没有那辞藻里的歌舞升平,单单是看着那两岸比肩的明清楼阁,还有时而舞动水面的斑斓霓虹,就难免多了些感慨。秦淮少了一些脂粉味,也少了一些沧桑感,却越来越像秦淮了。有时候只得自己一人享受这种乍现的景致,也是一种折磨。我对南京的念头,也是从那一刻,变得多了起来。

    当路上顺道停留在苏州,短短数小时的就餐,忽然又尝到了这江南的青涩滋味。吴侬软语还是那么细腻,嗲得让人有些不知所措。葱烤鲫鱼还是那道必点的小菜——苏州人对这菜的自豪也会叫我们这外来人难免好奇——苏州小孩子第一次学会说“鲜得来”定然是从吃过这道菜开始。从拙政园的高墙外路过,就不自然地回想起那段稍纵即逝时境,还有那残篇的《拙政园笔记》。能反复记起的,还是那句:“拙者为政”。

    闲聊时说起扬州,只是除了平山堂,大明寺,还有瘦西湖,似乎也就没有什么更多了解得了。那些年去了不少次,却每次都似乎来去匆匆。我对食物的热情,在编织记忆的过程中但是功不可没的:瘦西湖里的法海寺传出了有名的“小山和尚马鞍桥”;富春茶楼更是不用说,即便在南京,我也会忍不住想多尝一口滋味十足的“三头”。扬州出产绒毛玩具,各种各样,真的可谓琳琅满目。我也光顾过不少——只是现在,也不知道那些送人的礼物都留落到什么境地了。

    然后便是厦门。除了南京,举家都回去小住几日的地方,就着这延入海的小小半岛了。父母似乎更喜欢那里,而对于我,就是在说不清楚了。有时翻看那篇《厦门印象》时,竟读不出一点儿喜怒哀乐的感情。可能又偏偏是这样叫人找不到情感的地方,才更适合长居。不用顾及那些似有还无的担子。

    偶尔看见从西安来的人,他们就会自然而然地说上西安。那也是一座有担子的城。四四方方的城。于是当他们津津乐道着家乡的故事时,我便会多少也想起一些。博物馆里的犀角杯,是我第一次真正感觉到“一见钟情”的对象。那是一种极美的感情,美到不可名状,细微又绵延不绝。大雁塔,在我去的那时,就已经有些倾斜了。当地人说是因为地下水位的问题,所以便令我连洗澡也洗的不安心。我到今天也不知道从大雁塔上看下去,这个四方的城,到底是什么感觉。平地上看去这个耸簇这高楼的城,似乎是会叫人失望的。

    后来人们问我渥太华时,我说那里有半年的积雪,和半年的春色。有一些东西是只能亲眼看见,才会觉得实在的。卡尔顿校园里激流的河水,还有初冬时满天弥漫的飞雪;运河上到了凝冰时嘻嘻闹闹的溜冰人群;公园里大大小小的冰雕和埋在雪里兜售的枫塘;还有铺上坚果和蜜糖的炸面饼。于是到了雪融的时候,便是一夜就看见了冰下的绿草,还有渐渐复苏的禽鸟。五月的郁金香更是不必说,美得灿烂。

    ——不过这些,都只是外人看来的。

    走在南京的街头,人们还是那样跟得上潮流,没有几个人会闲来去秦淮河边感怀伤古一下。街头的卤味店门口总是排满了人,烤鸭,也是南京的特色。不是只有北京人才知道怎么吃鸭子的。还有粉丝汤,外地朋友来了,也都一定要尝一尝的。都是极简单的。

    苏州人也没有那么多愁善感。观前也彻彻底底成了商业街。玄妙观不管带着多少道宗的历史,也只是坐落在那里,除了名字,大概本地人也嫌少出入那里。早上要是得空闲,就不妨去找一见面店,不见得要有名气的,只消要一碗龙须面,就能尝到苏州的味道了。

    扬州当然是包子最出名。坐进茶楼,要一壶茶,来一笼包子,要是能装得下,再配上一盘汤汤水水的大煮干丝。外地人说要喝“龙魁珠”,那恐怕就真的只是外地人了。 

    厦门的清晨有一股海风的味道。于是赶着天亮,在沿海的路上跑一跑。看着海滩上扛着竹竿拎着箩的渔人,还有远处缓缓行进的货轮。椰风有一种沙沙的声响,很脆,也很绵。

    西安是个实实在在的地方。上来的东西都是蓝边的海碗,哪怕是早饭。我在西安的时候正值夏天,热得冒火。老乡端上来的却是浇了红红辣油的酿皮。满满一碗吃下去,从额头到后背,就开始不由自主地冒汗了。大家都是很随性的抹一把,甩甩手,彼此看一眼,然后大笑。

    说的都是吃,其实生活在哪里都一样,终究离不开的还是一日三餐。渥太华自然没有那么多吃的,只是一个春末,我常常路过的那条路上忽然飘起了樱花。我才猛然抬起头,看见了这似乎几年都不曾注意到的樱树。还有墙角边零零落落的青色草莓。没有食物,生活也可以用一些平常的神秘填补。

    实际上,南京终究只是南京。

    苏州终究只是苏州。

    扬州终究只是扬州。

    厦门终究只是厦门。

    西安终究只是西安。

    渥太华也终究只是渥太华。

    生活在那里的人,都是在毫无知觉中感受这些的。

    而对于我——其实,只是因为我动心了。

                                                                                 琉璃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