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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ctober 31

    三心不可得

     

    因为莫名其妙的理由,“琉璃仙境”貌似成了国内不能登陆的空间,为了这么一个没什么特别乐趣的地方,烦劳看客们安装什么更该IP地址的软件,实在有些无谓——罢了罢了,四年的光阴,原本以为这里不会关闭,不过如今,多是非战之罪。于是打算留下最后一篇文字,也算是好来好散吧。

     

     

    多伦多飘着稀稀落落的雪,这已经是十一月了,一夜来断断续续的雪竟也掩不住路边骄傲的冬青。这个城市依旧拥挤,繁华之下似乎不分冬夏。我开始厌倦这种没有喘息的无休无止,满目下,是更替不了的高楼大厦和单调的水泥颜色。

     

    就像友人说的那样,我们继续着住一个地方恨一个地方的矛盾。

     

    我开始怀念起村子里的雪,来得那么猛烈,年年如此,同样未曾改变——我似乎也习惯了那种一觉睡醒已经四下银装素裹的娇娆。那些毕业的即将离去的同学们开始带着淡淡伤感地把这地方叫做渥都,或者渥京——也许真的是离开时,想起的都是好的——那种原本的自嘲,叫自己乡下人的调侃,似乎变得不合时宜了。

     

    我还是喜欢叫它村子,有一种不再消退的亲切。或许是呆在那落寞的地方太久了,心也变得单纯而不能忍受喧闹了。多伦多是一个难免声色犬马的都市,于是像我这样的人,反倒是该有些不自在了。习惯,真的是一个可怕的东西。

     

    回想起每年村里的雪,居然会有一丝笑意。那是霎那间的湮没,一瞬时的肃静。我还是念念不忘那两个小时间就能遍地雪白而不容其他色彩的魄力,这是一种豪放的雪,来得轰轰烈烈,有一种叫人神往的汹汹势头。又或者是村子里的生活太过简单,于是这种自然的力,倒是成了很好的调剂,风雪下一片无色的绚烂。

     

    人是一种需要压力的动物——适可而止的压迫,会让心理上产生一种临界的松弛感。矛盾,存在在每一个可以想象到的角落,无可奈何,又是那么叫人期待。这是少有的让人舒心的矛盾感。

     

    多伦多起风的时候,我便会仰头看看天边是不是有一片放肆的黑云,更期待那云层后肆虐的雨雪——只是到了每次都不得不和那狂风后的日丽天青鹏的满怀失落。我似乎不是在期许那风雪,更多的,是在缅怀那过往的时光。

     

    当人们不经意地问我来到这里多久了,我就会同样不经意地回答四年了。从二十岁以后算来的所有时光岁月,似乎都无可避免地和这个安静到无所事事的小城,还有那不疲不休的风雪纠结在一起。那年那人那事,那些过去的是非,那些大概要遗忘到永久的片刻——人,终究还是不能清心的——我开始回忆我的过往:当离开这村子,我便有了足够的理由和空间作一次彻彻底底的检讨。不用尴尬过往人,不用直面过往的事。

     

    我在思索着什么,自己也说不清楚,那是一种假设,假设我还会站在那熟悉的街头,巧遇或是目睹那些过往的人事——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景。雪地里生活的动物,路过时便会用尾巴扫清脚爪残留的痕迹;而在风雪里过活的人,似乎也在寻找一种面对往昔的方式。

     

    看着这同样的十一月,同样的风呼啸而过,却是不同的雪飘落。人也终究是要改变的,自觉地,不自觉地,无可避免。我在怀念过去,我在怀念现在,同样,我也会怀念未来。虚虚实实的感怀罢了。

     

    如来说,诸心皆为非心,是名为心。所以者何?须菩提!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或是该言止于此,道一句“善哉”罢。

     

                                                                            琉璃印

     

    October 01

    罗汉清修的地方

     

    这其实是三年前写下的只言片语了。忽然朋友问起西园,于是才唤起我差不多已经遗忘的那段游走苏州园林的时光。在网上找了很久,才在原来学校的校刊网站上找到——差一点儿就真的只能在停留在我记忆里的一段文字——还是决定保留下来,人,或许真的会难免怀旧,于是便让自己干脆一些,肆无忌惮地怀念那段过往好了。


        苏州的园林里,寺庙园林多多少少占着一席之地,好像狮子林,也算是苏园的代表之一。听说西园的五百罗汉堂里,每个人都能找到与自己相应的那尊罗汉,于是就找了个空闲去寻觅那个芸芸众生相中的自己。苏州的西园,戒律幢寺。


        虽然今天的苏州人更多的是知道西园,而非戒律幢寺,但是,它始终是一座寺庙,从山门、香炉,到韦驮殿、放生池、大雄宝殿,或是客堂、僧舍,一应俱全。我还是愿意把它叫做寺庙,是戒律幢寺,不是西园。


        或许这天下间的善男信女皆是一般,所有的善念爱心都不过是一捧捧的功德香,一把把的光明烛。携家带口,偏偏要把这清修的寺庙弄它个霞光万丈、云蒸雾蔚才足以表达天下苍生的恭敬之心。


        韦驮殿里,冲着香炉里滚滚浊烟的是弥勒佛像,或许就是“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开口常笑,笑天下可笑之人。”无论何时何地,无论我抱有任何念头,弥勒还是弥勒,坐着乾坤带,笑纳四方。应和着店里四周商贩香烛的叫卖声,原本应当镇守四方的天王也湮没在虔诚的香烟里,没有了影子。手持金刚杵的韦驮追回了佛骨舍利,却永远禁锢在这录音机从无止息的梵音中。


        寺内,左手侧,斋菜馆、法物流通处围绕间的,就是五百罗汉堂。体态各异,面容变化万千的诸罗汉就久久地立于此地,等待着虔诚者也好,好事者也罢,前来一睹这世情百态。


        站在据传是明人所建的石拱门下,向外看,就能看到大雄宝殿外的青铜塔炉,各般模样的来人,围着炉身,试图把硬币抛进炉中,以期求自己鸿运高照。


        僧人坐在殿旁,用着最新款的通讯工具,满脸的春风得意。我摸了摸口袋,把进庙前关了的手机重新打开,看来这寺里的通讯信号也很好。


        这或许就是罗汉清修的地方了。是西园,不是戒律幢寺。


        天阴沉下来,紧跟着就下起了雨,游园的人纷纷躲进檐下,园子里一下清静了。我才发现自己也不过是来游园的,而不是为了什么罗汉。


        从回廊拐进后园,尝试一下寺庙园林。


        春天的雨,不算大,就一直淅淅沥沥没有停的欲望。雨点溅打着道边的碗莲,紫荆花叶和广玉兰枝。园里水道边修的石凳上坐了好些人,只有一把伞,却遮着一架摄像机。所有人淋着雨,一语不发,静候着。说是在等着一只四百年的老鼋,足有一米多长。于是人们就越来越多的围聚在水边,耗费着所有的耐性。


        水面被雨珠打得泛着无数涟漪,一圈圈相互勾连,横贯了整个水道,像是打起了层层细浪。一条大鲤鱼忽然腾出水面,夹带着碧绿水藻的清新气味,弥漫开去。鱼儿落水的“扑通”声又打破了人们力图维持的安宁,但很快恢复了,空气里只有雨水的声音。


        高高的玉兰树遮蔽了阴郁的天空,一捧清清的白兰深深藏在叠叠的翠叶间,让人一下失了自我,只是觉得郁郁葱葱下的心旷神怡。抛光的石桌面被冲洗的发亮,一旁就是灵巧的碗莲。圆润的水珠在荷叶上滚打,晶莹剔透。花苞正在酝酿,就躲着新鲜的叶下。


        殿外的香炉大概是给浇灭了,只能嗅到植物的呼吸。园子里的善男信女多是吃罢斋面离开了,只能听到落雨的动静。和尚也躲了起来,园子一下清静了,除了几个苦苦等待老鼋的游园人。


        罗汉堂里传来的录音机放出的梵音被天地间的水汽折回的七七八八,越来越模糊。


        数百年来,罗汉们一直没有舍弃这久经兵燹的寺院,大概就是为了绿色的后园,清晰的雨声,时断时续的鸟鸣,水面泛起的泡泡的破裂声,交杂着。那是罗汉清修的地方,戒律幢寺,不算是西园。

                                                                                                              琉璃印